《 寫生與畫室創作漫談 》

寫生與參考相片創作的區別是甚麼？

 

這是一個無論初學還是已有相當畫齡的畫者，都值得建立正確認知與健康觀念的重要課題。坊間長久以來似乎存在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認為寫生才是較高層次的繪畫方式，而參考相片創作則容易被貶稱為「抄相」。因此，不少畫家每每刻意強調自己的作品乃現場寫生，彷彿「寫生」二字本身已代表較高的藝術層次與繪畫功力。然而，這種觀念是否經得起藝術創作本質的檢視，正是本文希望重新探討的問題。

 

我之前也曾寫過一小段文字本是特別針對坊間跳不出框框的藝術形式思維的盲點, 寫生可以成為了一種機械動作, 一種迷信行為活動. 撰寫這個議題並不容易，其難處甚巨挑戰性，但這也是我想寫丶值得寫的原因，只是當中必得不斷提醒自己謹慎表達當中意思，否則會被誤解成為一個否定寫生主意者就糟糕了。要拿揑出寫生的益處和當中隱藏著的形式枷鎖可以成為藝術創作的絆腳石，兩者之間的平衡會是此文的核心重點所在。

 

自從一個半多世紀之前有了印象派的出現後，在云云藝術派別中它對後世的影響至深，時至今日只要是搞具象形態創作的都是離不開印象派的根源，寫生與印象派就是一個密不分割的關係，因此我們今天都在畫印象派的畫。那麼印象派的畫作是否一定要在室外創作而成，或是必需對着實景實物才算是坊間所指的真正有藝術深度的畫品，甚至使用照片作畫會否就是逆其道而行？

 

寫生當然有當下的環境體驗和很多好處是室內創作所沒有，詳細好處及因由暫不在此文討論。大家都知道有很多箸名資深畫家都選擇寫生作其一生的創作路向甚為常見, 這是絕對值得尊重。寫生創作也確實是一個獨立畫種形式有近兩百年來受到世人公認和肯定, 但要明白這只是一個個人選擇的藝術路向而已. 倘若有畫者認為只有寫生才是「真正藝術」的等同代號, 寫生這個活動模式也就是代表高層次的藝術級別和身份象徵則未免流於淺見, 很明顯這不是寫生有問題，乃是對寫生的認識和心態出了問題！這種偏執了的心態多是出於對寫生這個議題缺乏全面理解, 甚至存在不正確的認識以至在觀念上自我膨脹, 認為繪畫若不是出自寫生就是低一層次的品種, 需要與它劃清界線，特別標榜自鳴得意，那只能說明這個思維與視野有待擴闊空間之必要.

 

一如很多功底扎實的畫家一樣, 我過去的訓練都是由寫生開始, 對後學的忠告更是必須學好寫生技能. 我甚至強調一個從不學習寫生只用抄照片方式畫画的人, 他的畫作從技巧至作品形式都會自然顯露出來，畫作自己會說話, 可以一眼被看出是個葫蘆級數, 畫作是不足被評審的. 說這話只想表明我是如何重視和認同寫生畫作的意義和價值. 但為何我現時的畫作花在寫生上的時間不多?

 

原因有以下三個:

 

第一, 我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流於形式上的畫作人, 被不自覺的某種外在創作形式枷鎖着. 對我來說, 我在實景寫生與在畫室用照片創作跟本分別不大。 無論是那一種形式作畫我都在運用對畫面上的認識作畫, 要知道一個寫生能力上佳的畫家, 他用照片作畫時也在運用他來自寫生訓練的知識和素養, 成品可以媲美實景或真人寫生一樣有的生動. 那我何足拘泥於寫生的形式行為? 懂得處理畫面的認識和能力才是重點！要知道一個有寫生訓練和經驗的畫家以照片創作與一個不懂寫生從來只靠抄照片作畫的是完全兩回事, 兩者之間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第二, 若只選擇寫生是惟一的創作途徑, 創作的題材和內容必定會變得十分狹窄, 所以若刻意標榜自己除寫生以外不屑提筆的其實並不值得驕傲! 同樣是搞寫實風景畫和人物創作的我, 吸引我興趣去畫的，首選不會是到畫會中畫那些呆滯彊硬的姿態神韻或完全人為造作的寫生模特兒, 這類形的畫品其可觀性十分有限, 寫生又如何?? 高等在那裏?? 但要補充那些模特兒寫生習作卻是學生在學階段必需多寫, 也只有經過如此途徑將根底打穩並無其他速達方法. 要知道有很多有成就的畫家其創作都必會帶有慨念性丶題材性,丶故事性，而有題材敍述性的創作往往都不是能在寫生的環境中可以創作得到.

 

第三，亦因我長久以來觀察到不少人寫生只是側重在其活動行為當中，無論是天光天黑、天蔭天晴、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是慣性地用同一色調作畫，天有天放光，他有他自己畫的完全脫離環境光線色彩關係，那既然如此何必要一定站在室外寫生呢？ 那麼寫生行為目的是為了向別人交待還是想證明什麼？或是寫生已經成了一種自已解不開的形式主意情意結？這更令我不得不反思傳統承傳下來對寫生的慨念和觀點再作獨立反思衡量，因而不會把它不平衡地放在超高位置之上。主動找出前人的金科玉律中的盲點作恰當的修正是避免墮入一切形式上的盲目行為之關鍵。否則，一己就會變成了總之就是要站在屋外把顏料塗色在畫布上才叫真正藝術的大儍瓜！一個不擅於運用思考理解創作的象牙塔畫家可以是一個歷鍊不深的初學者, 也可以是一個名銜獎牌滿載咭片的資深畫家, 若只會為自己只畫寫生畫而沾沾自喜, 自恃高人一等, 這可能連認知一個外在的寫生形式行為跟本不會令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畫家的道理都不知道. 在現實中確實有不少窮一輩子的的寫生畫家, 或是什麼水蛇春畫會的主席會長開過無數次畫展的寫生作品都有充滿基礎性的毛病, 與只畫了兩三年畫的學生水平差不兩樣. 這證明了什麼? 那就證明光憑寫生這個形式行為而不進深思索解決畫面問題的確不會令一己畫到好畫。 不懂用思考作畫, 弊病會不斷重覆遁環，勤力也無補於事，最終只能成為一個慣性動作的寫生宗教迷信苦行憎而已!

 

一個真正有才華的畫家尤如武俠小說中所說的手中無劍但心中有劍，他手中沒有拿着畫筆的時候也在畫畫。因為他時刻都可以用眼睛作畫及收集作畫素材以至其作品內容不會獨孤一味。美國人有句話說 “ Beauty is in the eye of beholder! “ 意思就是美的東西會在敏銳的觀察者眼中出現，美的東西時刻都在你身處的地方發生，所需要的就是用你的眼睛去看去留意, 甚至去繪畫。當你走在街上迎面而來遇見一個容貌十分別緻的，衣著十分有味道，他/她的眼神或是某一個不在意的轉身動作在一個很有趣味的環境光線下的畫面不是比畫室內的彊硬坐姿的模特兒更有生活靈氣，更值得去畫嗎？況且這也不是画室內刻意安排的寫生模特兒可以做到的！ 像這樣的畫面內容就只得靠用相機即時記錄下來，所以不要輕率蔑視人家借助照片作畫，這只是一個初步資料搜集的過程步驟而已，之後還得有賴畫家的能力將這個捕捉回來的影像將它畫成一幅賦有生命力，有構思和獨特畫面設計的畫作，畫家的才華和能力就此見真章！ 那麼強調除寫生以外不屑提筆以照片作畫的就自然對這種類型的作品缺乏探索研究因而對此類創作無能為力。那笑人「抄照片」的豈不是從思維到技能方面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筆者很相信高度強調寫生創作的畫家們都可歸納是印象派旗下的忠實信奉追隨者，那麼他們更有必要知道他們所信奉跟隨的印象派老祖宗在攝影科技面世後對其創作路向有過多大的影響，事實上印象派有太多經典作品都是由 「抄照片」畫成的，因此以照片作畫與印象派創作本不存在對立，且在印象派的發展歷程中佔有重要地位。

 

要畫好畫, 不必拘泥於創作形式上的行為, 一幅水平低的寫生畫就是一幅水平低的畫，不會因為它是寫生作品就變成好畫；同樣一個水平不及格的畫展無論在畫展名稱上怎樣刻意加上「國際」兩字都不會令它變成有國際水平的畫展，那是完全無關的！有能力構思一個獨特的畫面，又將畫面中的敗筆錯誤去除減至最低，美就逞現出來，耐看的畫作就隨即𧩙生，但要特別補充敗筆錯誤是不能與不完整的缺憾美視為同一樣的東西，有了這樣的理解還需執著創作的形式動作嗎？

 

名畫家故然有他獨當一面的才華之可以成為名家，也可在其顯嚇的履歷和名聲中反映一斑，但不是所有有名聲的藝術家都有真材實料，臨摹鐵皮爛屋至照片一一模一樣是容易的，一旦畫人畫速寫就完全露底，所以顯嚇的履歷絕非等同一切，因為當中有太多客觀外在因素可以造成學歷丶履歷與能力不成正比的比比皆是。相對，多年前曾到過歐洲不同國家的殿堂級國家博物館除了看到很多經典傳奇畫家畫作外，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那些聲名不廣的卓越畫家作品多如繁星在其所屬空域中閃閃生光。很相信那些畫家的名字連一般的歐美老外都不曾認識和聽過。正如老美的彥語一樣，”Never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不要從一本書的封面包裝去判斷一本書的好壞！

 

那話題即時轉到怎樣判斷一個好畫家丶好作品才是最重要⋯⋯一個好的畫家可以從其作品中看到他基本功的能力運用自如，基本功有分為知識上和手藝上兩方面, 知識和思考能力尤如軟件, 技巧則為硬件配合, 不論寫生還是畫室創作都需要這兩方面互相配對通達. 換句話說, 無論寫生或是按照片資料創作都必須對畫面處理問題瞭如指掌, 充分了解如何處理畫面上的構圖與視覺效果, 一大堆比例和色彩關係, 空間疏密, 強弱對比丶主體是否鮮明, 筆墨有否其趣味性、複雜中會否流於散亂缺乏統一效果等等.... 這都是基本軟件知識, 這才是畫作需要重視的問題而不在其形式上是否寫生的問題. 

千萬不要輕看這些看似入門的基礎東西。這些構成一幅好畫的重要元素，並不會因為你已成為一位資深的知名畫家，就不再需要它出現在你的作品之中。

對，剛才這句話說得十分重要，值得再說一遍：這些構成一幅好畫的重要元素，絕不會因為你已成為一位資深的知名畫家，就可以從你的作品中消失！

 

相反，光是一個單靠手部動作而不注重提升軟件知識的畫者, 你會發現由他的第二百幅畫作中仍有頭二三十幅作品中相同類別的基礎性缺憾問題出現，特別在其用色用筆或構圖中可以看得出來. 那就證明單是寫生行為活動並不會令一己成為好畫家! 不是師法自然沒有道理, 只怕是盲目迷信了當中的大能.

 

另一方面，一個畫者的欣賞評審能力必須在其手藝之上，這才會有不斷進步的空間機會。所以當你覺得畫作畫得不好感到氣餒時，恭喜你！因為你的欣賞水平高於你的繪畫能力之上才可以看到問題所在而感懊惱。一旦這個因果先後邏輯逆轉了，欣賞水平低於描繪能力就會為自己能抄到與照片沒有兩樣的畫作而沾沾自喜的那就只能成為畫作沒有感染力的一個畫匠，這才是真正的低層次的「抄照片」作品，前景已經走在窮巷當中！為此原故，給自己停下來反思自己一直所走的路向，作畫的方式是否停留於某一種外在形式格局上而忽視了實質上的滋潤養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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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是需要勤畫，但超勤力也可以進步不大，就是勤力成為了機械動作，寫生成為了惟一的創作迷信枷鎖。原來不懂得停，不懂得思考，不懂得欣賞享受身邊的一切代價是這麼大。它看似與藝術無關，實際上是息息相關，是萬物互相效力的固本培元之根。懂得停不是停止，懂得把畫筆放下不是惰懶。相反這時候正是反思停濟不前，開發眼界及吸收新知識的時機，在尋找藝術路途中給自己邁進更大步伐的空間。缺了這個認知，一切都只是機械動作，尤如差利卓別靈在《摩登時代》中不斷重複轉動那個齒輪動作一樣，這本不屬於創作世界的事，那只屬於工廠世界中的循環動作而已！